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任岁月流逝 流淌在我们的心里
 
  说不出的爱
  
  最近经常会想起老爸,那个倔强、稍有自私、又对我们极尽关爱的老头。最近因为一些事,我已经有一段时日没有和他对话了,但内心深处,我仍然在惦记这个气人的“家伙”,泪水可以证明。有时候会想,总会有一天,当我们逐渐老去,面对日渐苍老的爸爸,我会后悔自己曾经这样对待他,但目前我还是不能释怀。
  
  人有千万种,爸也各不同。我所见过的听过的爸爸多半慈祥、隐忍,而我的爸爸却不同。他真的很不同。
  
  爸爸出生于一个鼎盛时期的一个中产阶级家庭。爷爷兄弟姐妹不少,成年后兄弟四人在方圆百里最大的镇上合伙开了一家买卖,以糕点生意为主,创立了“兴华春”品牌,远近闻名。同时兼营其他生意,买房置地,挣下了很多产业。爷爷兄弟四个,却子嗣稀落。这件事在当时可真的是一件大事。爷爷排行第四,年过四十却只有大姑二姑两个女儿,在大姑十八岁那年,我的爸爸出生了。我猜想,生完爸爸后的奶奶(虽然我并未见过)一定如释重负,自觉对得起祁家列祖列宗,爸爸自然也就是家族中的宠儿,可以说是要风得风,要雨得雨,自然也就养成了很多坏习惯。
  
  据说儿时的爸爸专门调皮捣蛋,小脚上套一双小布鞋,专门到刚席好的菜地里去踩,全然不顾大人的吆喝。黄瓜刚刚长出个扭扭,他就要摘。爷爷不让,他会俯下头去,对准黄瓜顶部,瞅不冷就是一口。爷爷说“不让你摘你偏摘,从来不听话”,他会说“我又没摘,我是啃嘛”,弄得爷爷哭笑不得。上学堂时老师经常会打爸爸板子,他会趁老师不注意,往他的茶壶里掺进一些童子尿。老师搬家的时候,爸爸负责搬运老师家的一个枕头,爸爸把枕头抠了一个小口,路有多远,荞麦壳就撒了多远。这些都是爸爸给我们讲的,小孩子嘛,童年时不犯错,那就不叫孩子。
  
  爸爸很小大姑就不远不近地嫁了。大姑嫁得心不甘情不愿,爸爸在家想姐姐想得望眼欲穿。每到那个听说姐姐要回来的日子,爸爸会早早地来到老家的青龙河岸,焦急万分地等着他那日思夜想、会给他带来好吃的的大姐。而我那在婆家度日如年、备受煎熬的大姑,见到她那翘首企盼的弟弟,自然也会百感交集,一种母爱涌上心头吧。以至于后来的后来,当这对老姐弟为一点生活琐事互不理睬时,我就在想他们为什么不想一想当年的情份? 时至如今,姑姑已经八十多岁,耳聋眼花,仍喜欢蜗居自家而不愿到城里的儿女家安享晚年。爸爸得知姐姐一人如此年纪独自在家勃然大怒,直接致电外甥女家,强烈要求必须把他大姐接到城里女儿家,不然他可不放心。我这才发觉,亲情是永远割不断的线,无论他们的心游离出多远,也能把他们紧紧相连。而爸爸之所以经常和他的姐姐耍驴,那也是因为他的姐姐们是他在这个世上唯一可以撒娇耍脾气的人了,除了我妈妈。
  
  爸爸十六岁的时候,我奶奶去世了。爷爷没有再娶,家中的伙计只有在忙完店里的活才能帮忙照料这爷俩。家中只有一老一少,生活起居无人照料,家里需要一个女主人。我的大舅爷认识我的姥爷,恰恰爷爷家需要一位稍微年长、能持家的媳妇,我的大我爸爸五岁的妈妈来到了这个家庭,开始了她操心受累、又不时需要和爸爸斗智斗勇的婚姻生涯。
  
  由于家道中落,爸爸的脾气变得反复无常捉摸不定。但我一直坚信他对我们四个子女的爱。尽管儿时的记忆是很凌乱也很复杂,我仍然能深深地体会到他那种情怀。
  
  兄弟姐妹四个,除了我,全都是爸爸的被窝搂大的,早晨醒来,妈妈在灶间忙碌着,屋内时而会传入烧柴产生的烟雾。刚刚醒来的孩子们,全然不管爸爸有多累,骑在爸爸的肚子上,要举高高。于是室内会流动着大人孩子欢快的笑声,以至于妈妈会进来说别把孩子掉地下之类的话。我最小,姐姐大我八岁,我没太享受过爸爸的被窝,因为我被分给了姐姐。现在想起来有些嫉妒。还好随着我们的长大,哥哥们到外地读书,姐姐远嫁,家中只剩我一个孩子,他把他那过剩的爱一股脑给了我。每天一起床爸爸会按惯例先做些农活,然后回家的时候,(这时候我十有八九还没起床),会用粗糙的双手(冬天会很凉)紧紧捧着我的脸,边叫我起床,边一遍一遍反反复复重复他自编的爱的咒语,总之一通老闺女、大闺女的干扰之后,觉是睡不成了,我会不耐烦的大声叫喊“烦死了”之类的话,但内心充满了幸福。年节全家团圆的日子,一家人围坐炕上,照例,我的座位是在爸爸肩上。哥姐们抗议,说我不懂事,爸爸会说:“老闺女嘛!”那时候的我,越是人多,越是要充分表现自己受爸爸宠爱的优势,以至于现在也是老小的习性不改,时常会和别人无理取闹。
  
  如今我们都已长大成家,爸爸日渐衰老,他对他的孙子孙女简直言听计从,每次孩子们团伙回家,爸爸总是跑前跑后,承担了采购任务。当然,购物筐里总是零食多多,以便勾引他的孙子们来了一回还想来。孩子们在炕上玩的时候,他会眯起他那本已不大的眼睛,嘴角带着掩藏不住的微笑。孩子们中间以他的大孙子最为淘气,一次从城里回农村老家,他爸爸又不在,非要坐门口停放的马车,而套车又是一件很费事的事情,于是乎老爷子披挂上阵,钻进车辕,着实给他孙子当了一回马。邻居笑他,颇不以为然,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表达他对孙子们的爱。而离别的时候是他情绪最低沉的时候,一言不发,紧紧尾随,既不帮忙拿东西,也不说话,不即不离,让人感到分别的淡淡哀伤。幸而孩子们离得都不远,喜欢坐车的他会时常到各家看一看,不时的还就比较后的结果发表几句言论,总体而言,还是比较满意。
  
  爸爸是一个聪明的人。他不爱学习,却有一种天生的悟性。我的三爷爷精力非常充沛且记忆力惊人,每天睡眠两三小时,打理生意从不含糊。家里的一头驴走失半年多,忽一日三爷爷屋内小憩,忽然说咱们家的驴回来了,出外一看,果不其然。爸爸遗传了学习上的天赋,成为六十年代为数不多的函授生。但由于局势动荡,并没有据此成什么气候。但这并不妨碍我们崇拜他。爸爸会时不时口中念念有词,背诵一些古文给我们听,口称这都是些文言虚词。喝水的时候会说来点氢二氧一,高兴的时候会背焦耳定律和牛顿定律。一年天旱,夜晚爸爸在室外搭一张床,大背《小石潭记》和《石钟山记》,听得当时已是初中生的我们瞠目结舌。但爸爸背诵的时候不免会闹出一些笑话,比如断错句子什么的,成为我们的笑柄,给他纠正,仍不以为然,下次照旧。
  
  爸爸是个手巧的人。小到熟食面点,大到家俱建房,爸爸无所不能。光说做面点吧,因为是家族生意,爸爸自然继承了所有的手艺并努力使之发扬光大。爸爸做活很有特点-慢而精。比如包饺子,一点点注水,慢慢地搅匀,饧面要用湿毛巾覆盖饧满二十分钟。最有特点的是揪剂子和包饺子。爸爸会左手握住圆柱状的面,右手均匀地揪出剂子,整齐地排列在案板上,如一队的士兵。轻轻地撒上面,大手按扁,用刀铲起,大功告成。包饺子时一手持皮,一手用抹子装馅,双手相搭,拇指一按,一个完毕。这个抹子始终是他一个人的,包饺子期间从不放下。爸爸非常希望我们继承他的衣钵,每次包饺子的时候会不厌其烦,倾心传授,以至于我们家除了我妈全都会这种手法包饺子。
  
  爸爸是个暴躁的人。千万不要以为一个做事耐心的人一定是一个温和的人。由于天生耳朵稍有点背,爸爸说话的时候声音较大,经常我们家会充满爸爸的喊叫声。由于家里的房产被无端充了公,一想到家里那好几亩的临街院落和门市旁落,自然也会情绪郁结。从记事时起,爸爸每天都喝酒,少则半斤,多则八两。酒入愁肠,所有的不如意涌上心头,看什么都不如平时顺眼。我们人还好办,知道看他的脸色,还是少理他为妙。动物就不行了、邻居一不小心捅了马蜂窝也不得了。爸爸会将陈芝麻烂谷子一股脑翻出来骂人家一个天翻地覆、狗血淋头。第二天全忘了。妈妈不是一个软弱的人,当爸爸欺负她的时候会奋起抗争,因此遭受过不少的家庭暴力。而我近期之所以对他实行冷冻政策,也是对他不爱惜身体、不珍惜老伴的恶劣行为表达我强烈的不满。希望他能看在儿女的面子上善待自己,善待我那年近七十岁的老妈。我们兄弟姐妹从小就厌恶家庭的吵闹与纷争,对酒深恶痛绝,所以各个成家之后严于律己,宽以待夫或妻,家庭祥和平静,也算是摆脱了爸爸带给我们的阴影。
  
  有一种爱,面对着你所爱的人,永远也不必说出口,那种爱,。一个随意的电话,一声温暖的问候,一声轻轻的责备,都是一份爱与牵挂。